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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近藤芳美《朴树花》原文及鉴赏

作者:古文学  时间:2016/10/13 13:46:07  阅读:次  类别:诗文 其他

【原文】:

    昭和28(1953)年搬到丰岛园附近居住,不知不觉过了30年。当时,住宅面积有110坪,周围是一片麦地。我们利用住宅金融公库的贷款,总算盖了一栋简易木房,但四周没有圈围篱笆。

    本想在院子里植草皮,无奈蚯蚓不停地挖地洞,把院子糟塌得不成样子。没有篱笆,院子和麦地就连在一起,我和妻常常从麦地上望着四周一片黑暗中唯有自己的家亮着灯光,感到由衷的欢悦。

    不管从哪里弄来、也不管向谁要来的,妻把所有的花草树木全都种在院子里。她喜欢植物,很快就结交一些志趣相投的朋友。院子渐渐种满了,花草树木长得蓬蓬勃勃。其中发现一些并不是我们栽种的,妻就称之为“小鸟赠送的礼物”,欢呼雀跃。

    30年间,花草树木有的枯死,有的依然茂盛。我和妻都不爱拾掇,任其生长,有的树枝把整个屋檐盖住,我们似乎住在原始森林里。前些日子,有一位记者来访,他从窗户望着茂密杂乱的树木,不知何故,忽然问了一句:“那片森林也是您的?”说森林有点言过其实,但有几棵树从幼苗一直长到现在,可以说是“老树”了。

    院子里的每一棵树,都会有我和妻两个人的回忆。比如说,原先有一棵白桦树。新居落成不久,一个喜欢爬山的少女送来白桦树苗。记得在东京大学学生和歌发表会上,她总是坐在边上。她送树苗来的时候,我们刚好不在家,她就把树苗留下来走了。过不多久,她的短歌创作也缀笔了。后来白桦树长得又高又大,在东京一带都少见,可是几年前被台风刮倒,渐渐枯死。也许是到了寿限。听说那位少女依然独身,只是至今还坚持爬山。

    和白桦树一样长得又高又大的还有朴树。树苗差不多和白桦树前后栽下去的。也是一个写短歌的名叫国分津宜子的独身女性送给我的。她是福岛县人,说是送给我一颗朴树苗,特地从自家山上挖出托人捎来。

    国分津宜子有腿疾,架着拐杖。她的短歌写得很出色,但很孤独。

    30年间,朴树长得高大繁茂,就是不开花。我想,这是长在深山里的树木,移到东京这样的平地上,也许不会开花,于是不再指望。可是有一年,忽然绽出花蕾。那是春末夏初季节。

    从此以后,年年开花。花芽和叶芽象巨大锋利的笔尖直指天空。我和妻兴趣盎然地从中寻找、发现小小的花蕾。

    不知道为什么,这棵朴树总是每年5月5日开花。每到这天清晨,我怀着期待的心情推开窗户,只见初夏的天空下,那花朵刚刚脱出花苞,白白嫩嫩的花瓣欲绽不绽,犹如娇羞妩媚的少女,令人不胜爱怜。

    5月5日是端午节,也是我的生日。似乎我每年都让朴树花为我一个人祝贺生日。

    去年我们请人把院子的树木修剪了一下,这是很少有的。本来打算任其自然,一个过路的花匠诉苦说自己孩子多、生活困难,于是妻动了同情之心,请他修整院子。这个花匠本行是木匠,经他大刀阔斧地一修剪,所有的树木立刻变成光秃秃的电线杆。

    我还担心,朴树被砍得这么光不赤溜,会不会从树心开始枯死,可是到了5月5日,照样在树梢绽出白白的花朵。

剪枝怕树枯,朴花年年发,月白映晴空。

蓓蕾次第开,朴花不胜娇,含笑对晨阴。

白花开晴空,长忆有情人,死别皆匆匆。

    国分津宜子从福岛县的山上挖出树苗,特地送给远在东京的我。她已经去世,只留下一部优美的短歌集《朴树花》。

    她走得太快了。

(郑民钦 译)

【鉴赏】:

    近藤芳美:日本当代作家。

    对于重友谊和感情的人,总会从友人的礼物中得到意外的收获,也会在友人的礼物上寄托自己对友人的种种感情,《朴树花》便是通过对庭前一株朴树花的描写,寄托了作者对友人的感激、怀念与惋惜之情。

    作者开头并未直接描写朴树花和国分津宜子,而是以回忆的形式写了三十年前自己与妻的对于花草树木的热心培植,这为津宜子的赠送树苗埋下了伏笔,她一定是深深了解他们的喜好才千里迢迢送一棵朴树花给他们,这才是朋友之间真正的感情。

    为了突出津宜子,作者又用一个送白桦树的女孩作铺垫。她爱好文学,然而却停止了她的创作。她送的白桦树本来长得又高又大,却被台风刮倒枯死了。这二者之间似乎有某种神秘的象征关系。

    津宜子送的朴树花,却是一年比一年旺盛起来,并且年年开花,即使被不内行的花匠砍成电线杆状以后它还是照样开出洁白的花朵。津宜子与朴树花之间,也是具有某种象征性的关联的。两相对比之下,身有残疾而坚持短歌创作的津宜子比那位坚持爬山却没有坚持创作的女学生在作者心目中的位置要重要得多了。

    作者在这位孤独的女诗人身上,寄托了深深的敬意与爱意。她送的朴树花,年年开出洁白的花朵,给他和妻带来欣喜;而且每年都在5月5日他的生日这天开花,仿佛花也含情,给予他一种格外的温馨与慰安,而朴树那不竭的生命活力又使他万分感慨,由树、花不禁想到了送树的友人,而那人,已经早早逝去。作者只有感叹“长忆有情人,死别皆匆匆”、“她走得太快了”。

    全文没有强烈的抒发感情的句子,更没有明显的思念、感激、惋惜之情的流露,然而在那含蓄委婉的叙述中我们不难看出,作者是如何珍惜他们之间的友情、如何怀念这位身有残疾的女诗人,如何叹惋她的早逝的。在他心中,她会象那棵年年开出洁白花朵的朴树花一样,如期开花、为他祝贺生日、承受他们的凝瞬注视……这就是所谓“言有尽而意无穷”的境界了。